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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第770章 毛纪的大明

  裴元想了下,笑问道,「似毛公这样的,也是游鱼吗?」

  毛纪闻言哑然。

  旋即对裴元询问道,「你可知道为何历来朝廷有皇权不下县」的惯例吗?」

  裴元之前还真考虑过这样的问题。皇权不下县并非是一种制度性的东西,但却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。

  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,最底层就是县这一级,县以下的管理,则交由地方自治。

  这样的结果就是地方豪强很容易可以任意妄为的野蛮生长,吞并土地。

  当地方豪强扩张到一定程度后,就连朝廷派去的治理的官员,也容易受制于人。

  强势一点如同梁次滤之类的人物,更是可以横行乡里,视人命为草芥。

  裴元想着毛纪的问话,试探着回答道,「是因为朝廷的管理有其边界,当层级过多时,就会失控?」

  毛纪笑了下,「要想管其实也管得了,只不过一地的产出只有那么多,朝廷哪有余力负担这样的开销?」

  裴元却不认同毛纪这话,「即便朝廷不负担那些吏员的开支,但那些作为支流的权力,依然是取食于民的,这又有什么区别呢?」

  毛纪那原本时不时看向窗外的目光,落回到裴元身上。

  随后淡淡一字一字道,「因为朝廷根本不在乎啊。」

  「你以我毛家食利过多为理由指责我,那你有没有想过,大明为何会存在?」

  裴元闻言愕然,不想毛纪竟然会这么问。

  毛纪又淡淡说道,「或者说,往上追溯到大元、大宋、大唐、乃至大汉。

  「这些王朝又为何会存在?」

  裴元皱了皱眉,认真问道,「愿闻其详。

  毛纪道,「因为朝廷的存在,并不是为了哪个百姓的正义,而是为了一个有序的世道。」

  说完,毛纪不等裴元消化,就闲话般的说道。

  「前年的时候,霸州反了。去年的时候,广西反了。今年的时候,山东反了。江西和四川则一直在反。」

  「陕西、甘肃、山西则一直在被达虏入侵。」

  「除此之外苏松水灾,云南地震,河南今年还出现了春旱。」

  「这些事情当前,哪只鱼大,哪只鱼小,对大明又有什么意义呢。」

  「朝廷想要的,只是从这池子中拿出那一石的物产,有了这一石的物产,叛乱能平,达虏能御,水旱天灾也有的救。」

  「等坚持到明年————,再去应对明年的麻烦。」

  「如我刚才所说,这掖县的翘楚,今天可能是我毛家,明天可能是他张家,后天可能是他李家。」

  「这莱州府有两州五县,七属之地。」

  「整个山东则有六府、十五州、八十九县。」

  「那整个大明呢?」

  「大明的今年有无数个毛家,明年有无数个张家,后年则有无数个李家。但各地的叛乱,边境的侵扰,水旱地震风灾,就在当下。」

  「你我能坐在这里安稳闲谈,已是不易,你可知道那些乱民肆虐的地方,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。」

  「在这种情况下,朝廷还会在意这蜗角上的争斗吗?」

  「连我毛家,都不在朝廷的视野之内。」

  「整个莱州有九万户,五十余万口,你觉得朝廷会在意其中的哪个百姓会不会觉得不公平?」

  裴元叹了口气,「不会在意的。」

  毛纪问道,「既然朝廷并不在意哪个百姓会怎么想,你为什么要天真的以百姓的公义来质问我。」

  毛纪再次向裴元问道,「那什么是大明?」

  不等裴元回答,毛纪就自问自答道,「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朝廷。」

  「朝廷,就是我们都想自在的安稳闲谈,不用担心被人冲过来抢走我的交椅,将整个茅屋付之一炬。」

  「我们毛家、张家、李家,甚至那些仅能糊口百姓万家一起共同面对,让这个世道有序的发展。」

  「而这个共识下的秩序,才是真正的大明。」

  「这个大明不是天子的,不是士大夫的,是所有人约定好的天下的样子。」

  毛纪的话,一下子让裴元打开了全新的视野。

  裴元这才倏然意识到,当抛开什么一家一姓,当抛开什么利益争逐,从最本质上看为什么要有这个国家,为什么要有这个大明。

  竟然是如此的清晰透彻。

  这种就是共识下的秩序,似乎更应该拿来形容一种文明。

  裴元原本还打算跑来敲毛纪一笔,顺带着利用毛纪的影响力,和山东的各大世家结下密切的联系。

  但是等听完毛纪的言论,裴元这才意识到在顶级文臣、未来的内阁首辅眼中,这个天下是怎么运作的。

  就在裴元慢慢完善自己思路时,就听毛纪悠悠问道,「想必,这次你过来,就是天子派来试探我口风的吧?」

  裴元:「?」

  裴元顾不上整理自己的收获,脸上迅速的收起懵逼的表情,打算先套路一波。

  却听毛纪淡淡笑道,「你也不必掩饰。」

  「我已经隐约听到些风声,说是朝廷打算在山东变法。主持此事的,应该就是新任户部尚书王琼吧?」

  裴元已经顾不得毛纪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来意有如此猜测了。

  他忍不住追问道,「毛公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?」

  毛纪见裴元这般反应,立刻印证了心中的推测。

  他含糊道,「一个很小的范围,你不必担心什么。」

  裴元看着毛纪的反应。

  当度过变法泄漏带来的第一波冲击后,裴元倒也很快猜到了是怎么回事。

  从上次裴元和朱厚照提及以「一条鞭法」绑定宝钞,用以征收税赋后,已经过去小半年了。

  王琼本就是将「一条鞭法」视作施政主张的,他这次回京担任大七卿后,和早就有心的朱厚照自然是一拍即合。

  王琼也有党羽需要提前做出布置,慢慢的会有风声传出,也不意外。

  裴元不敢小看毛纪了,诚信请教道,「那毛公是什么看法?」

  毛纪向裴元确认道,「你真是替天子来打探我口风的?」

  裴元想了想答道,「也是也不是。」

  见毛纪不解,裴元说道,「这个一条鞭法,本就是我之前的构想。随后我才几方游说,说服了天子,也说服了王琼。」

  「这件事本自我而始,我的看法也能影响天子的看法。」

  「毛公若有什么见解,尽可以不吝赐教。」

  毛纪越发惊诧了,「你?」

  说着,还上下打量了裴元几眼。

  他在听说了一条鞭法相关的许多东西后,也不得不承认有其精妙之处。

  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,这变法的根源,就是由自一个锦衣卫千户。

  他有些不解的问道,「你为何忽然想到要变法?」

  裴元也没什么好矫情的,直接坦诚道。

  「毛公是宰相之才,看的更远,而我只是一个起自市井的千户。」

  「毛公看这天下,处处蜗角之争。而我,目光短浅些,只想让百姓有个更好的活法。」

  毛纪听完,脸上的神情越发古怪了。

  他再次看着裴元,回忆与这人交往的种种。

  两人之前也不过是公务往来。

  毛纪不喜欢那些逢迎君上,献上祥瑞的地方官员,也不想把朝廷的钱财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祭祀上,于是把那些奏报祥瑞异象的奏疏,丢给了镇邪千户所查证。

  没想到镇邪千户所千户裴元更是个爽快人,前脚刚把奏疏送过去,后脚就以「查无实据」的名义送了回来。

  毛纪见了大喜,在这件事上将裴元引为知己。

  至于后来,让毛纪印象更深的一件事是,有一次这裴元给了大多数上呈祥瑞的奏疏写了极为刻薄的判词。

  「查无实据」之外,还有「冀图幸进。」

  「妖言惑众,所言不实」之余,另添「媚君罔上,有失臣体。」

  就在毛纪纳闷这次裴元为何会如此刻薄时,毛纪看到了裴元给出的三份佳评。

  这三份都是上奏境内出现嘉禾的。

  裴元给出的美赞为,「嘉禾发秀,昭应昌期。太平之符,于是乎在。非止陛下德通神祇,亦有州县抚育群生。」

  毛纪之前还只当是裴元古怪,这次回乡丁忧,日日在乡野田间闲逛,倒是品出些滋味来了。

  对大明来说,能带来丰富产出的「嘉禾」,不正是最好的祥瑞吗?

  也是从那时起,裴元在毛纪心中的格局,已经大为不同。

  只是任毛纪再怎么高看,也没想到,京中大佬们视若大敌的「一条鞭法」竟是源自此人。

  而且这裴元还声称,就连天子和王琼也是他劝说的。

  毛纪忽然改变了心中的主意,对裴元道,「之前只是听过只言片语,也未能知道全貌。你若是信得过老夫,不妨把这一条鞭法的详细内容说给老夫听听。」

  裴元闻言欣然。

  搞变法虽然要有些手段,但这毕竟不是躲在暗处的阴谋,总要堂堂正正摆出来的。

  山东是变法试行的主战场,毛纪又是山东官员中扛旗的那个。

  能够在这个阶段,劝说毛纪,对变法绝对是有利无害的。

  裴元知道毛纪这等人物,不是可以利诱的。

  为了避免毛纪疑心自己拿山东百姓图利,裴元刻意没提那个相辅相生的宝钞成长计划,只是从治理的角度,抽丝剥茧的与毛纪讲起了变法的好处。

  裴元这件事办的本来就不亏心,而且在一条鞭法中,地主豪强的自身利益其实是受益的。

  在其中受损的,只有拿走税赋大头的吏员阶层。

  除此之外,有隐性损失的,还有妄图趁着百姓破产,进行土地兼并的那一类人。

  毛纪听完裴元的完整构想,心中对变法的偏见果然缓和了不少。

  只是他仍旧摇头叹道,「老夫刚才说的明白,这天下的根基,就是共识下的秩序。」

  「自古以来,为何变法艰难?因为许多变法改变的,就是这样的秩序。这是要把天下都摇晃了,哪有那么容易成功?」

  裴元追问道,「还请毛公赐教,小子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吗?」

  毛纪在听到一条鞭法的风声后,早就琢磨过此事,对裴元说道,「说到底,这大明宝钞也不过就是一张纸而已。」

  「不要说把国家的财富押注在一张纸上,就是寻常百姓也很难下定这样的决心。何况这张纸,还是大明宝钞————」

  「所谓挟泰山以超北海,其难不过如此。」

  裴元已经预想过这件事的难度,心态倒还算平和,只说了一句,「试试吧。

  又问道,「若是朝廷在掖县推行一条鞭法,毛公会赞成,还是会反对?」

  毛纪哑然失笑道,「老夫也不是迂腐之人,领了那么多年的宝钞,朝廷愿意拿去抵税,老夫有什么理由拒绝呢。」

  「只不过要说服山东的士绅百姓,却不是那么容易的。」

  裴元对这件事的难度有过心理预期,不由深有感触道,「是啊,难,太难了」

  「现在朝中只有陛下和户部尚书王琼愿意支持我,派到山东来落实变法的新任户部侍郎王鸿儒,应该也算个助力。」

  「说到地方上,有毛公愿意支持,已经是意外之喜。」

  「除此之外,山东巡抚王敞是明确支持的,镇守太监毕真态度也很鲜明。六府之中的新任青州知府吴本和我颇有深交,莱州知府蒋丞那里,我也有几分薄面。」

  「上次我看邸报,原先的苑马寺少卿窦或倒是担任山东右布政使了。只是他这个右布政使是靠着来山东专项经营马政,才得以勉强上位的,就算是他有心相助,也帮不上什么忙。」

  「至于其他人,我又能靠得上谁呢?」

  说到这里,裴元唏嘘不已,满是独立搞事业的无助。